Braungart’s next industrial revolution (part 1)


十月底,德國漢堡的 Michael Bruangart 教授來台北訪問。這對台灣的生態知識圈與產業界而言,是一件難得的大事。由於德國文化中心的邀請,浩然基金會(林明宏執行長),UBS瑞士銀行(陳識仁執行副總裁)的贊助,政治大學EMBA班黃秉德博士的安排,才使得 Braungart 得以在台北舉行三場workshop,並與企業界及政府官員會面。

我本人自己在今年年初在德國外交部、歌德學院的安排下,得以有機會在漢堡先見過 Braungart 博士的工作成果,但是因為當時時間緊湊,沒有機會做專訪。此次終於有機會與博士做了一個兩個小時的專訪,英文全文已經posted在這個blog上。中文節錄將刊登在Intelligent Times雜誌十一月號。除了訪問的QA,我們還寫了一篇頗長的文章,也將刊登在同期Intelligent Times。此處將分兩次posts出全文。

《下一波工業革命》
作者梁中偉

十月二十四日夜晚,德國Michael Braungart教授本應在倫敦接受時代雜誌的「環保英雄」頒獎典禮,與英國王子同台受獎。但是他並未飛去英國,而是出現在台北政大公企中心的EMBA班上,向不同領域的專業人士講解什麼是「從搖籃到搖籃」(cradle to cradle)。這個概念自從2002年以同名書問世後,震撼全球環保與商業界。但是對台灣而言,他帶來的訊息,卻仍是一項嶄新而充滿機會的提案。

對Braungart而言,過去三十年環保運動與各式各樣的方案,並不能終結地球的環境災難,也不能說服企業界真正投入環保。一方面,工業革命帶給我們的真正遺產,並未從整體來分析了解,另一方面,科學家、產業界、環保人士所提出的解方,也仍然受困於負面思考,並未從正面來思考人類真正需要的產業模式。

他給未來的企業帶來的新問題是,「我們清楚顧客需要什麼樣的肥皂,但是河流又期望一種什麼樣的肥皂呢?」當恆河的婦女在河邊洗滌衣服,清潔劑流入河水,在光滑的魚鱗上會留下什麼?我們又會吃下什麼?

環境中的毒素,已經造成每年四百五十萬兒童死亡,只因為無法取得乾淨的用水;大量海豚瀕臨絕境,只因為暴露於海中的塑膠廢料。現在來談減少污染,遠不能解決問題。對Braungart而言,「減少破壞」這種思考方式,「是人類想像力的失敗」,由這種觀點而描繪的未來圖景,是黯淡無光而令人沮喪的。

他提出的解決方案更為積極,不再是一點一滴彌補工業革命的傷害,而是邁向「下一波工業革命」(Next Industrial Revolution),新的工業系統必須謙卑的向大自然學習,在大自然裡,根本沒有廢棄物這個概念──所有的東西基本上都是養料,都可以回歸土壤,「要像一棵櫻桃樹一樣花團錦簇,生生不息。」在一百五十人的會議室裡,Braungart展示一棵櫻桃樹的照片,滿滿的櫻桃花,「花朵遠超過果實的數量,會有人質疑太浪費嗎?」櫻桃花掉落草地,變為養料,化為土壤,自然裡沒有廢物,沒有人口過剩。

他不是在質問,為什麼企業不負責任,污染環境。他問的是,「如果人類世界是由櫻桃樹繁衍的,這世界將是一幅怎樣的圖景?」

Braungart在台灣不到一週的行程,三場workshop,一場與企業家、政府官員的對話,很多時候你覺得他不只是一個化學家,而且是一個詩人。但是千萬不要誤會他是一個浪漫主義者,他挑戰現成的觀念,提出堅實的研究成果、數字、理論說明,並且舉出企業成功的案例,他知道即使有最好的方案,但若不能給企業帶來利潤,是無法推行的。

他在不同場合反覆宣揚他的構想:要從產品的設計階段開始,就仔細構想產品的結局,如何成為另一個循環的開始。搖籃到搖籃的目標,不是在減少廢棄物,而是將工業產品的廢棄物轉化為有用的養料──轉化為其他物質、其他產品,或是對其他地區、其他人有用的東西。不從一開始採取根本不同的產品設計哲學,只是在延緩惡化的腳步,這是過去生態主義者的失敗之處。

教授革命家

我第一次訪問Michael Braungart教授,是在今年初春一個多霧的早上,在教授的公司EPEA漢堡辦公室,EPEA四個字母代表「鼓勵環境保護協會」(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Encouragement Agency)。在那之前,我對Braungart是何許人毫無概念,只是歌德學院安排的媒體採訪行程之一。但是在EAPA小小的辦公室裡,我見到來自德國其他城市、美國、甚至上海的年輕人,因為仰慕Braungart而來到漢堡,我才知道這個滿頭亂髮的教授,已經是全球生態界的傳奇人物。

Braungart是化學家,但也曾經是激進的生態行動主義者。年輕時,他進入綠色和平組織,成為「組織裡的第一個博士」。他曾經為了抗議Ciba-Geigy化學工廠排放污染,把自己綁在煙囪上,迫使工廠關機。他在北海游泳,抗議漁船濫捕。後來他領導綠色和平組織的化學部門,一九七○年代更成為德國綠黨的創辦人之一。

這位當年的社會行動家,回憶起這些往事,「當年為了阻擋漁船,你必須橫在前面,現在我們在民主社會裡,可以用和平的方式解決了。」一九八七年,他在漢堡創立EPEA,展開一連串關於工業產品的化學成份研究。研究的結果讓人怵目驚心。

他發現,當我們使用日常工業產品的時候,大量化學物質散發出來。「一個單純的椅墊,當你坐在上面,產生摩擦,就會釋出許多看不見的化學物質到空氣中,然後直接被你吸進肺部,或是沾到你的皮膚上,」Braungart在台北的workshop中解釋這些研究發現,「你只是想坐椅子,可不想吸進這些有毒的化學物質。」像電視機這種電器製品,含有的化學物質更多了,「你只是想看電視,不想吃電視機。」但是我們每天都在吃電視機釋放出來的化學物質。糟糕的是,其中某些化學物質可能引發癌症,或導致新生兒畸形。

為什麼即使在德國這樣的環保先進國家,都還會發生這種情形?全球化是原因之一。「製造商在全球範圍內尋找成本最低的供應商,因此在高科技產品中,常常包含廉價但有毒的塑料和染料,」例如致癌的苯儘管在美國禁止作為溶劑,但是發展中國家製造的橡膠產品(那裡苯並未禁用),卻可輸入到美國,其結果是美國或歐洲禁用的物質,以產品或零組件的形式進入市場,連製造商也未必知道這些零組件中到底含有什麼物質。

就在一個月之前,十月十五日,綠色和平組織發布一份研究報告,經委託英國一家獨立科學實驗室,對搶手的蘋果iPhone中十八個組件成分進行化驗,發現其中含有溴化物 (BFR)、聚氯乙烯(PVC)、鄰苯二甲酸酯(phthalate)等有毒化學物質,不但毒害環境,還可能損害男性生殖能力,造成孕婦生下先天缺陷嬰兒。今天的情形與1987年有什麼不同?

Brungart在台北的演講中舉了一個有趣但令人笑不出來的例子,他拿中國產的刮鬍刀與德國的刮鬍刀做比對分析,發現前者便宜,但是所含的化學物質遠遠多於德國的產品,不少是致癌物。他開玩笑說為了安全,用中國電動刮鬍刀的時候,要距離下巴一公尺以上才能避免受到有毒物的傷害,「只有留超長鬍鬚的人才用得到這種刮鬍刀。」

革工業革命的命

但是Braungart的創見,並不是做產品的有毒物質研究,而是分析工業革命以來整個產業生產的核心錯誤,並且試圖找出根本的解決之道。

兩個世紀前,當工業革命發生的時候,自然資源似乎取之不絕,「環境的脆弱性,還不是關心的議題。工業設計目標中既未考慮維持自然系統的正常運轉,也未察覺到自然界中複雜、微妙的相互關係,」Braungart在《Cradle to Cradle》這本已成為經典的書中,花相當篇幅分析工業革命以來的產業心態,「工業革命的思惟是直線型的,只關心如何把產品做出來,並且快速、廉價的送到消費者手裡。」

因為從工業革命以來的產品與工業系統設計,從設計之初,就未考慮到環境影響以及產品的生命週期,事後的補救不但於事無補,反而造成更大的災難。以回收為例,Braungart指出,今天我們做的其實是「降級回收」(down cycling)。例如製造汽車的高品質鋼材,具有高碳、高抗拉強度的特點,但是在汽車回收時,這些鋼材與汽車的其他零組件一起被熔化,包括汽車電纜中的銅、表面的油漆和塑料,因而降低了鋼材品質,再無法用來作為製造新車的材料。回收印刷紙張的情況也一樣,我們回收的既非單純紙張,也不是油墨,而是附有油墨的紙張,混成紙漿後再製的紙,已經無法擁有原先的優良紙質。甚至為了要再製紙,還需添加會造成污染的化學物質。原有材料所具備的「工業價值」,在混合後損失殆盡。

從設計之初,工業與生物材料就混雜不分,Braungart生動的比喻現代工業品大都是「科學怪人」(Frankenstein)產品,或是「怪誕複合物」(Monstrous hybrid),一個產品中包含著難分難解的工業與生物原料,在生命週期結束的時候,無論有多完善的回收系統,都無法分拆成為有用的養料。原本應封閉在工業循環裡的產品,進入自然界,又無法分解,就變成污染,不論是地下掩埋場,或是焚化爐,都會產生毒性更高的致癌物質。「要了解什麼是我說的搖籃到墳墓,你只要走一趟堆積如山的垃圾掩埋場,或是焚化爐參觀就明白了!」設計的錯誤,再怎麼回收也沒有用。用焚化爐焚燒科學怪人產品,不但製造二噁英、多氯聯苯,也燒掉有價值的工業物質,看在Braungart這個化學家眼裡,簡直是莫大的愚昧,是針對一個錯誤系統的錯誤解法。

Braungart的分析核心,就在他認為地球上有兩個獨立的新陳代謝系統,應該涇渭分明,絕不相混。一個是生物新陳代謝,或者說生態圈、自然循環,另一個是工業新陳代謝,或者說是工業循環。一個產品若來自於自然界,在生命週期結束的時候回歸自然界分解,成為生態圈的養料。但是很多工業產品,本來就不可能自然分解,像是電視機、電腦、汽車,就應封閉在工業循環內,回收再製,成為有價值的工業養料繼續使用。

如果從製造設計之初,就考慮不同原料最後將進入不同的循環,則材料不但可以保持原有的性質,甚至可以做到升級回收(upcycling)。以塑膠瓶為例,原本含有銻、重金屬,如果在回收的過程中能去掉銻,就能變成更好的物質。「有廢棄物產生,就代表設計的失敗。」Braungart斬釘截鐵的說。

根據他的研究,一台電視機裡有4360種化學物質,有些是有毒的。消費者要買的是電視節目這種享受,從沒想過要把那四千多種化學物質一起買回家,並且在看電視的時候還一面呼吸這些物質。製造電視機的廠商除了要確保使用中的安全,更應該要負責回收物質。因此把產品變成服務,是最好的解決方案,「廠商賣的應該是窗明几淨的服務,不是玻璃窗。」電視機也好,玻璃窗也好,都可以由廠商回收為有用的工業養料,而不該變成垃圾掩埋場的廢棄物。

傳統的設計與商業模式,強迫顧客承擔污染的後果,造成「利潤的私有化,污染的社會化。」但這是傳統工業革命模式的根本難題,不見得是企業枉顧道德。Michael Braungart相信95%的企業都是好的,但需要合乎商業利益的解決方案,他在台北與一群企業家會面的時候說:「我不是綠色化學家,我是好化學家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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